每年新版的地图都一样。黄晓杰用黑色粗笔勾掉曾拜访过的地方,只剩一个了,今天是他的最后一站。
黄晓杰搭上一辆有轨电车,车上人不多,他找到一个临窗的座位,外面的街景如水流过。老人,年轻人,中年夫妇。一辆满载孩童的大巴不紧不慢地驶过。他扒住车窗,冲对面的小小脸孔们挥着手,但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对面的“叔叔”,自顾自低头吮吸棒棒糖。有人拉下了车窗窗帘。
标有“共富村幼儿园”的大巴超过了他所坐的公车,消失在街头拐角处。
黄晓杰在后一村下了车,就是这里。
共富村幼儿园。他摊开地图,原本该有的建筑却原地消失了,园林中心和面包房之间只有一片空地。
黄晓杰在那片空地上转了几圈,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里原有一幢建筑物存在。环顾四周,他找不到半点熟悉的景物,就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,尽管在他所有的档案上都记录着:2174至2176年间,他在这里就读两年。
他在旁边的花坛沿上找到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头。“大爷,和您打听点事。”他递上一支烟。
老头伸长脖子凑上黄晓杰送上的打火机火苗。
“这里过去是干啥的?”
“这块地方呀?”老头指指那片空场子,“以前是给小伢子读书的,后来卖给什么地产公司要盖楼房啦。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对头了?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四五年前吧。”
没有幼儿园,没有小学、中学。
儿科医院,儿童公园,卖少儿服装的商店或零食贩子全是假的。他们进进出出,抱着小孩,接受人们的注视,但他们全都在为一个目的表演。
这座城市里,孩子正在消失。黄晓杰吸了口气。多年来他一直想知道谜底的问题今天有了答案。
他又回到公车站,对电子售票员说:“去泰和路。”
他要知道,这些人在为谁表演。
暮色降临。泰和路上,黄晓杰守在街口。
对于幼儿园大巴的行程,这几年来他已摸得很熟了。每天早上,大巴先沿环城公路走一圈,再开过各城区的主要通道。有时会在某些地段停一阵,带上几个孩子进引人注目的热闹地方溜一溜。最后,最后大巴总是会回到泰和路上的一家汽车仓库,进仓时帘幕低垂,车牌也换过了。
6点30分,它果然出现在义喜路与泰和路的交接口。黄晓杰选准时机,冲上马路挡在车前。车速本来不高,因此公交车有惊无险地刹住了。
“走道不长眼哪,你!”司机将头伸出车前窗喝道。
“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。”黄晓杰用力拍着车门,掏出证件贴在车门玻璃上好让里面的人看清楚,“我是警员。我要看看那些孩子。”
司机按了驾驶台上的某个键,门开了。黄晓杰走上车,司机有张黑色粗糙的大脸,往后靠在驾驶座高高的椅背上,甚至没多看黄晓杰一眼,拧开一个旧咖啡瓶子,喝水。座位上的孩子都悄无声息地待在那儿。他蹲下身子,轻触第一排座上一个女孩的脸。她的皮肤温暖而柔软,鼻子里呼出湿润的气流。她是活的,但当黄晓杰企图和她说话时,她只是以机械的频率眨着眼,没有反应。
他回过头,司机在和谁用车上的电话交谈,不住点头。收线。
“好,又是一个,最近老是这样,他们可算碰上麻烦喽。他们让你明天上午10点去见总监。你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。”司机说,递给黄晓杰一张名片,“现在别问我。我已经下班了,开一天车很累,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,他们会解释清楚的。好了,该看够了,下去吧。”
“他们就这样留在这儿?”黄晓杰说,像个蓄满了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人一样,脑子里空荡荡的。
“待会儿会有人来给它们吃东西的。”司机说,挥挥手,“别问了,走啊。”
司机锁上车门,轰着黄晓杰出了仓库。黄晓杰想抗议,却找不到理由,他想要的答案人家说好了明天会告诉他的。
外面天色已黑,司机朝地铁通道方向走远了。黄晓杰愣了一会儿,才低头去看攥在手里的名片:国际商用,新和路1125号。